《夜不收无名录》
《夜不收无名录》全本免费阅读
解围之后的第十天,宣府的哭声才渐渐停了。
哭声停了,白幡没有停,全城的门上、墙上、垛口上,一条一条的白布在秋风里飘。起了西风,满城的白幡齐齐地朝东飘——像满城的人,朝一个方向送行,幡是白的,风是冷的,飘起来,全城像落了一场不化的雪。布庄的白布头三天就卖空了,后来的人家撕了床单被面接着挂。粮价回落了,街上的人还是走得很慢——城里这一个月之间少了近万人,街是同一条街,人不是原来那些人了。
有些铺面空了,饼铺的伙计没再来,掌柜的自己烤,烤着烤着就停下来,望着门口。铁匠行少了两个学徒,炉子冷了一座。马道巷的裁缝铺改了半间铺面,专门改寿衣——掌柜的手艺好,改得又快又体面,可他每收一单,都要朝北作一个揖。
北关的茶馆里,说书人歇了五天,重新开了场。
烧粮的段子他讲了半个月,讲得满城皆知,可围城这一个月的事,他开了两次口,都没讲下去——讲云梯,底下有人哭;讲塌口,底下有人走。后来他学乖了,只讲烧粮,只讲那一刀,讲到带血的地方就收,收得比从前快。有老听客不满意,说当年你讲武松打虎,一口气讲三天,说书人说:武松是书上的,咱们这一个月,是家门口的。
王怀远的那本册子,还在往下写。
各营的册子陆续送到衙门,一本一本并成总册,北营的册子是龚三管的,龚三识字不多,就找了个识字的书吏替他写,他念。念一个名字,书吏写一个,念到第四天,龚三念不动了——不是没力气,是有的名字,他念出来自己先哽住了。念不下去的,书吏替他念,他站在边上一遍遍地听。
北营添了六十三个名字。
陆千山把阵亡的名册亲手写了三遍,第一遍写在白纸上,写到一半墨淡了——不是墨淡了,是他的手在抖;第二遍他嫌自己的字丑,怕阵亡的人家看着难受,撕了;第三遍他打了一夜的腹稿,天亮之前一气写完。写完他把笔搁下,扶着腰在屋里站了半天——那道老伤,围城这一个月,一直在他的腰上。
"名字上了册子,"他把名册交给龚三的时候说,"就有人记得。"
龚三问:给谁看?
"不是给死人看的。"陆千山说,"是给活人看的,看着看着,就不敢忘了。"
沈夜这几天都在墙上。
墙是他看着塌的,如今他要一块砖一块砖地看着人把它垒回来,塌口的碎石清理了,露出来的墙茬像一根断骨,新的夯土一层一层往上填。第十天头上,塌口的第一层新夯土填平了。熬石灰的还是那个万字不足的老汉——围城前他求了半天才讨到的编外,如今熬得比谁都卖力,一锅石灰熬出来,白得晃眼,他说这灰抹上去,墙缝里进不得风。夯土收工那天,老汉抓了一把新灰,看了看成色,点了点头,像验收自己一辈子的手艺。妇人们排成排往上递土,递一筐,唱一句不知道哪个朝代传下来的夯歌。
沈夜掏出桦树皮,把墙的破损一处一处画下来——哪一段的墙芯烧酥了,哪一段的地基要重打,哪一段只能拆了重筑,他画得很细。
陈七在旁边看他画了半天,问:"画这个干什么?"
"记下来。"沈夜说,"墙破了可以补,人没了,就是没了。"
画到塌口东侧,他停了笔,巷口的土袋上,那把旗官的刀还插在那里——刀身上已经起了几点锈。沈夜问了两圈,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旗官叫什么,守那条巷子的旗,是临时从三个营里拼起来的;有人说他像是河南人,有人说是山西口音,有人说,那天他喊话的声音很亮。
脸有人记得,名字没人记得。
那把刀最后还是进了回炉的堆,跟那些从墙根捡回来的箭躺在一起。
沈夜把桦树皮的正面画满了墙,背面还空着。
---
第五天,小队去东门看王老三。
王老三的草铺在东门里侧的棚区,挨着一口大灶,老头的双膝早就废了,辽东的风雪把他的膝盖冻成了两块不能打弯的石头,围城这一个月,他就是蹲在北四墩的垛口里守的——蹲着,也能把刀递出去。
城破口那几天,北四墩被冲了三回,王老三挨了三刀,一刀在肩,两刀在腿。抬下来的时候,老医官看了看,摇了头:年近六旬的人,三刀,熬不熬得过去,看天。
他们进棚的时候,王老三正躺着晒太阳,老头的眼睛先看见的是黑石子的光头,咧嘴就笑:
"小兔崽子……没死啊?"
"没死。"沈夜在他草铺边上蹲下来,"您也没死。"
"死不了。"王老三说,"阎王嫌我老。"
马大顺凑上去给他捏了捏被角,问疼不疼,王老三拿眼睛剜他:"你当年近六旬的腿是你年近六旬的嘴?"
棚里的人都笑,笑完了,老头的话就多了。
隔壁草铺的葛老六探过头来:"老三又开讲了?讲讲你辽东那口锅。"王老三懒得理他,葛老六就自己缩回去了,留了半句:"他那是守墩?守的是他那一口锅。"
他的话像他那条命,一段一段都是旧账,说辽东的雪——雪下起来没膝盖,巡边的兵一晚上走不出二里地,他的膝盖就是在辽东冻坏的,那年他三十岁,以为这辈子完了,后来发现膝盖废了,人还能活,还能蹲,就接着当兵。说蓟州的雨,说大同的风,说当年守墩,一守一个冬天,墩台上就两个人一锅饭,谁先睡谁后睡,都得商量好,因为锅只有一口。
有人问过他,膝盖都废了,怎么不告老还乡。
老头啐了一口:"告了,守备不批。"
守备不批,不是跟他有仇,军户册上,他退一个,就得新勾一个正丁——勾谁?勾谁家的儿子?他不愿勾,册上就还是他的名,三十年的兵龄,一半是这么蹲出来的。
"后来我想通了,"老头说,"腿是废了,名还在册上;名在,就得守。"
说墩台上的规矩:狼粪的烟直,马粪的烟散,看烟不看天。
说教过的小子,一茬一茬的,有的当了官,有的——
他不说那个字,他顿一顿,换一段。
沈夜坐在草铺边上听,当年他刚进北营,王老三教过他三条:头一条,守垛口别探第二次头;第二条,馒头别一顿吃完,留一个在怀里——怀里的馒头,是明天的命;第三条,睡觉把刀放手边,柄朝外。
围城这一个月,这三条,他用了三十遍。
"师傅,"沈夜说,"三条都用了。"
王老三眯着眼看他,看了半天,说:"第四条我还没教。"
"第四条是什么?"
老头笑了,牙床瘪着:"第四条,活到有人给你送馒头。"
棚里安静了一瞬,谁也没接话——这半个月,给他送馒头的,一个接一个地躺进了棚子。
临走的时候,老头拉住沈夜的手腕,他的手劲还是很大,勒得沈夜腕骨疼。
"守垛口的头一条,我教过你,"王老三说,"别探第二次头。"
"记着。"
"第二条,我没教过你。"老头喘了口气,"打完仗,替活人多看一眼,死人用不着看——死人看得见。"
三天后,王老三死了。
走的那天早上他精神头还不错,还喝了半碗粥,马大顺那天在城里躺着,托人捎来一个新蒸的馒头,说师傅不是要第四条吗,馒头来了,馒头搁在草铺头上,还温着。
晌午人就糊涂了,糊涂了就念叨,念叨来念叨去,就一句话:
"那天的馒头……咸了。"
没人知道是哪一天的馒头,棚里的人问,他不答;问急了,他就摆摆手,像赶一只蝇子。马大顺托人捎去的那个馒头就在枕边,白白净净,没动过——他说的不是这个馒头。那个咸了的馒头,是哪一年的、哪一座墩上的、就着谁的泪咽下去的,他自己带走了。
沈夜去送他,棺材薄,抬着轻,马大顺托人捎来的那个馒头,没人舍得吃剩下的那一半,沈夜拿了,放进了棺材里,搁在老头的手边。
第四条,弟子替您补上。
落葬的时候没有哭声——北营来的人都站得笔直,像一排垛口。
又过了两天,册房里来了个册官,拿着军户的总册,到北营来销王老三的名,笔尖蘸了墨,在那个名字上勾了一个圈。
勾完,册官跟龚三闲话:"王三销了,他的名下该补个正丁了。北营军户里,谁家儿子满十六了,报个数。"
龚三的脸沉了下去。
那个不肯让王老□□役的册子,如今把王老三让出去了,勾掉一个老三,就要再勾进来一个谁家的儿子——这个圈,画了三十年,一个接一个没画完过。
那个没动过的馒头,马大顺掰开了,分给棚里的人,一人一口,谁也没说咸。
---
也是在这几天,马大顺差点成了册子上的名字。
解围后第二天,他在塌口外清理箭矢,这活儿是他自己揽的——城外散落的箭,明军的、蒙军的,他一支一支往筐里捡,嘴里念叨着"回炉、回炉"。就在他弯腰捡第七十几支的时候,碎石坡深处,一个装死了两天的蒙军伤兵,用最后一口气开了弓。
箭从侧面来,进了他的左腹。
那个蒙军放完箭,自己咽了气,他躺在尸堆里等了两天,等的就是再带走一个,等没等来援军,等来的是马大顺的背。
萧岚音抢救了两个时辰。
箭头进去得深,贴着肠子擦过去,取箭的时候血止不住,她用上了新配的止血散,一层压一层地敷,缝合,清创,再敷。两个时辰里棚里围了一圈人,谁也不敢出声——都记得上一个腹箭是王老三抬进来的,末了,箭取出来了,人从昏迷里睁开眼。
睁眼的第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【退出畅读后阅读完整章节!】